足球，我的编外“地理老师”｜新潮文学·孙成栋

我这人，在学生时代多少也算个“学霸”，但地理成绩一直不算最好。

其实，那时的乡镇中学，地理只是一门鸡肋般的副课，仅比“音体美”地位高一点。也没有专职的地理老师，一般都是教“语数外”的老师客串，上课时基本靠自学。

既然是课程，就得考试。我每回失分较多的，往往是一些不起眼的小地方、小国家，虽无伤大雅，但在“学霸”心目中，副课也不能落后，因此每扣一分都感到肉疼，有时甚至感到“没面子”——大题目都做对了，却栽在鸡毛蒜皮的小知识点上，真是“阴沟里翻船”。

说句实在话，那些小地方、小国家，我也并非掉以轻心、麻痹大意，却总是不怎么记得牢，常常是当时念得滚瓜烂熟，可屁股一转或时间一长，又忘到爪哇国去了。所以，地理成了我校园生涯的一个遗憾。

带着这样的遗憾，我走出校门，走向职场，走向生活的新天地。时过境迁，一切都已云淡风轻，只是偶尔回忆起来，心中依然会飘过几缕因“地理”引发的惆怅。

想不到，那只在绿茵场上滚动与飞舞的足球，竟成了我终身的编外“地理老师”，一次次给我补课。

1993年，23岁的我尚是一名职场新人。业余时间除了读书写作，就是看球。作为一名铁杆球迷，国足一直是我追随的“心灵图腾”，倾注了我最浓厚的热爱与情愫，堪称我青春岁月里最眷恋的一道“风景”。

当年5月28日，国足在约旦的伊尔比德迎战弱旅也门队。这是国足在第十五届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第一阶段的第三场比赛，此前，国足6比0巴勒斯坦、3比1约旦，这场面对公认的“鱼腩部队”也门，国足取胜在所有人的“理所当然”中。

然而，比赛的过程和大家预想的并不一样。国足牢牢控制场上局势，全场26次射门，但就是无法“一击中的”。而也门队一次看似并不好的机会，却取得了进球。最终爆出特大冷门，凭借这一球击败国足，制造了中国足球史上的“伊尔比德惨案”。

惭愧的是，我此前从未听说过“也门”这个名字。或许地理课本上有，但我丝毫没有印象了。以往，国足虽在各类赛事里时有失利，但还不至于输给这样的“不知名”球队。那一刻，我心如刀绞、欲哭无泪，国足的形象也直线坍塌，跌至最低点，成为我生命中长久的痛。

印象中，也门是国足输过的最“细微”的对手。因而，对这个神秘的国家，我既“难受”又满怀好奇。第二天，我准备查查也门的前世今生、来龙去脉。那时，还没有网络、智能手机等现代化信息载体，我只能去镇图书馆。查着查着，竟又对也门生出几分敬意：一个贫困的弹丸之国，也有着自己的足球梦，并且勇于拼搏，敢于逆袭，向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对手发起挑战，用血性创造了奇迹。

因为这场“惨案”，国足陷入被动，后来又未把握住“改命”机会，最终没能小组出线，再一次梦断世界杯外围赛。

从此，“也门”牢牢地刻在我心里，永生难忘，伴着疼痛与苦涩，至今未消。

在2018年的俄罗斯世界杯上，我邂逅了另一个陌生的国家——冰岛。

这个只有约33万人口的北欧岛国，是世界杯历史上人口最少的参赛国，那次参赛是冰岛队史首次也是目前唯一一次晋级世界杯正赛。

不同于也门，冰岛我以前听说过，但并未深入了解，只是顾名思义，在脑海中把它想象成一个常年银装素裹的极寒之地。仅此而已，平日连多让思绪为之停留一分钟的兴趣都没有。

在小组赛D组首轮，冰岛队的第一场比赛，就遇到世界冠军阿根廷队。不少人为它捏了一把汗，担心又会是一场“大屠杀”。出乎意料的是，冰岛队并不怵强敌，而是以“维京战吼”的团结，众志成城，奋力拼争。阿根廷的阿圭罗第19分钟首开纪录，仅过了4分钟，冰岛就由芬博阿松顽强扳平。第63分钟，梅西为阿根廷赢得一个点球，但被冰岛门将哈尔多松神勇扑出。最终，两队1比1战平。冰岛队硬生生地创造了一个大冷门，也成为世界杯史上的佳话。

借此而一战成名的冰岛，迅疾引起全球瞩目和关注。想到冰岛队能在强手如林的欧洲脱颖而出，且初亮相世界杯便有不俗表现，想到国足的每况愈下，我更对冰岛刮目相看。连夜通过网络，搜索关于它的点点滴滴，也补上了一堂地理课，认识了一个真正的冰岛，为自己之前的“主观想象”而汗颜，甚而萌生去冰岛一游的憧憬。

今年的美加墨世界杯，依然是我的地理课堂。佛得角、库拉索，这两个在地图上需用放大镜才能找到的名字，却首次站上世界绿茵的舞台，展示一个个火热的生命对足球的热爱、对梦想的执着、对未来的期待。

尤其是佛得角，首次参加世界杯正赛，便以小组第二身份直接晋级淘汰赛，成为世界杯历史上面积最小、人口最少的出线队。小组赛中，佛得角先后逼平了世界冠军西班牙队和乌拉圭队，展现了强大的防守韧性和战术执行力。特别是对阵西班牙时，40岁门将沃齐尼亚贡献7次关键扑救，力保球门不失。

佛得角的奇迹不仅是足球领域的突破，更是小国通过团结、坚持和创新，在全球舞台上熠熠生辉的生动例证。正如球队主帅布比斯塔所说，佛得角的使命不仅是收获比赛佳绩，更是向世界展示国家的文化和民族自豪感。

于我，通过足球补上的地理课还有很多。足球比任何老师教得都好，不仅让我知晓了那一个个陌生的名字，还产生了深入它、了解它、拥抱它的愿望。它们不仅是地图上的标识，更是人世间的生命共同体、绿茵场的青春远航船。

地理，是大地的纹理、岁月的脉理。绿茵，是热血的芳茵、奇迹的床茵。上苍总是以各种方式，提醒我们多关注和铭记一切澎湃的事物，哪怕它们弱小、无名。而足球，以普及的方式绵延于苍穹之下，借助生长与奔跑的力量，完成地理的覆盖、事理的浸润和心理的重塑。随着足球的春风拂遍每一个角落，当会有更多陌生的名字成为我的新景致。

所以，在我心目中，根植于爱和梦的足球版图，也是永远的生命版图、人文版图、成长版图与信仰版图。

文 | 孙成栋